
1、麦克法兰在《宇宙观与现代世界》中,系统梳理出西方宇宙观在过去五百年间经历的第三次重大转变,便是20世纪“结构主义”的全面兴起与流行。这场思想转变,彻底颠覆了此前主导西方世界近百年的单线进化论宇宙观,完成了对西方文明自我认知的又一次深层重构。而这场影响深远的思想革命,其直接导火索,是1914年全面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。这场席卷整个欧洲的惨烈战争,彻底击碎了19世纪以来西方人深信不疑的“文明进步”神话,让整个西方世界陷入了对文明与进步本质的深刻反思,也为结构主义的兴起,埋下了最关键的思想伏笔,开启了西方宇宙观的全新阶段。
2、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,给整个西方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。那些一直自诩站在人类文明顶点的欧洲国家,转头就用自己研发的最先进科技,展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互相屠杀。这场战争持续了四年时间,最终造成了上千万人的死亡,化学武器、重机枪、远程炮弹等一系列工业文明的顶尖成就,被用来系统性地消灭人类自身。这场惨烈的战争,让无数西方人开始发出直击灵魂的追问:我们一直信奉的文明和进步,究竟意味着什么?这套把西方放在进化顶端的宇宙观,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真理?这些追问,直接催生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思想革命。
3、这场由一战催生的思想革命,其起点来自一段颇具戏剧性的真实经历,主角便是现代人类学的奠基人之一马林诺夫斯基。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时,马林诺夫斯基正好身处太平洋的特罗布里恩群岛,正在开展人类学的田野调查工作。战争打响之后,他因为自己的欧洲人身份,被当地当局限制了行动自由,根本无法离开群岛返回欧洲,就这样意外地被困在了这座太平洋岛屿上,一待就是整整好几年。这段完全不在计划内的长期驻留,彻底改变了马林诺夫斯基的学术认知,也彻底改变了整个西方人类学的发展走向,成为了这场思想革命的核心起点。
4、被困在特罗布里恩群岛的几年时间里,马林诺夫斯基彻底融入了当地原住民的生活,完成了此前西方人类学家从未做到的事。他沉下心学会了当地人的本土语言,真正进入了原住民的日常生活,全程参与他们的祭祀仪式、日常劳作与社群活动。在这段深度的沉浸式观察中,他有了一个颠覆此前所有认知的发现:这些被西方进化论框架定义为“原始”的岛民,拥有着极其复杂和精密的社会结构、交换制度、神话体系与道德观念。他们根本不是文明进化阶梯上的低端群体,和西方社会之间没有高低优劣之分,只是拥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文明体系而已。
5、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,马林诺夫斯基回到了欧洲,他基于自己在太平洋岛屿上的田野经历,推动了一场人类学研究的彻底革命。这场革命最核心的改变,是研究问题的底层转向:在此之前,西方人类学家研究一个陌生的部落社会,最先提出的问题永远是“这个社会处于进化阶梯的哪个阶段”;而在马林诺夫斯基之后,人们研究一个社会的核心问题,变成了“这个社会是如何运作的”。这一提问方式的转变,标志着结构功能主义的正式诞生,也标志着西方人类学彻底跳出了单线进化论的框架,开启了全新的研究时代。
6、这场由马林诺夫斯基推动的学术转变,在整个西方学术史上的意义极为深远,它绝不仅仅是更换了一套研究方法那么简单,而是对“学术研究的根本目的是什么”这个问题,做出了根本性的重新定义。在单线进化论主导的时代,人类学家研究一个部落社会,核心目的是在预设好的进化阶梯上给它找到对应的位置,以此印证西方文明站在进化顶端的合理性;而在结构功能主义的框架里,研究一个社会的核心目的,是理解它自身的运行逻辑,探究它的各项制度如何满足这个社会的生存需要,它的神话与仪式如何维系整个社会的稳定秩序。
7、除了马林诺夫斯基的田野革命,同一时期的众多西方学者,也开始对单线进化论展开系统性的批判与反思,其中最具代表性的,便是奥地利人类学家罗伯特·路威。1920年,路威正式出版了《初民社会》这部著作,在这本书里,他对主导了西方近百年的单线进化论,做出了全面且彻底的系统性批判。他明确指出,试图把人类社会如此丰富多样的文明形态与社会现象,强行塞进一条单一的时间序列里进行评判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思想傲慢。不同的人类社会有着完全不同的历史轨迹,有着应对生存问题的不同解决方案,从来没有哪一套文明模式,是唯一正确的普适标准。
8、结构主义带来的影响,绝不仅仅局限在学术研究的范式转变上,它更是从根本上改变了西方人看待世界、看待“他者”的底层方式。在单线进化论的宇宙观里,西方之外的所有文明与族群,都是“他者”,是落后的、蒙昧的、需要被西方开化的对象,是用来印证西方文明优越性的参照物;而在结构主义的框架里,这些所谓的“他者”,都是拥有自身完整运行逻辑与独立文明价值的平等主体,和西方文明之间没有高低优劣之分,只是选择了不同的发展路径。这种看待他者的视角转变,是整个西方宇宙观的一次深层革命。
9、美国人类学家玛格丽特·米德的一系列研究,正是这种视角转变最生动、也最具影响力的例证。1925年,年仅二十三岁的米德,不顾外界的质疑与阻拦,只身一人前往南太平洋的萨摩亚群岛,在当地的原住民社群里生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,专门研究当地青少年的成长方式。她的研究初衷,就是想要跳出西方文化的固有框架,去验证那些被西方人视为“人类天性”的固有认知,是否真的具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适性。而她在萨摩亚的观察与发现,彻底颠覆了西方人的固有认知,在整个西方社会引发了强烈的震动。
10、米德在萨摩亚的田野调查中,有了一个完全超出西方社会认知的核心发现:萨摩亚当地青少年的青春期,几乎完全没有西方社会里那种典型的叛逆、焦虑与身份危机。那里的孩子,能在平稳、松弛的状态下,顺利完成从少年到成年的身份过渡,完全没有西方青少年普遍经历的剧烈内心挣扎与成长阵痛。米德把自己的这一研究发现,写成了《萨摩亚人的成年》一书,这本书正式出版之后,立刻在美国社会引发了广泛的争议与热烈的讨论,彻底打破了西方人对青春期成长的固有认知,也让更多人开始反思自己文化里的固有偏见。
11、米德的这项研究,最具革命性的地方,不在于评判西方文化和萨摩亚文化哪个更先进、哪个更优越,而在于她提出了一个直击本质的核心问题:我们西方人一直认为,青春期必然充满痛苦、挣扎与叛逆,这到底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生物本能,还是美国特定的文化环境所制造出来的产物?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西方人的思想枷锁,让很多美国人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自己文化里那些被视为“理所当然”的东西,第一次意识到,文化对人的塑造力,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,很多所谓的“天性”,其实都是文化的产物。
12、《萨摩亚人的成年》出版之后,米德并没有停下自己的研究脚步,她后续的田野调查,进一步深化了自己的核心发现,也带来了更具颠覆性的认知冲击。她之后又多次深入南太平洋地区,系统研究了新几内亚的多个部落社会,最终发现,不同的文化环境里,人们对“男性气质”和“女性气质”的定义,有着天壤之别。在其中一些部落社会里,女性负责外出捕鱼、开展贸易,承担起西方文化里所谓的“男性职责”,而男性则负责照看孩子、精心打扮自己,这和西方社会的性别分工模式完全相反。这些发现在当时的西方社会,堪称爆炸性的思想冲击。
13、米德的一系列研究发现,带来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核心认知颠覆:很多被西方人视为“人类天性”“自然规律”的东西,其实根本不是普适的、与生俱来的,而是由特定的文化环境塑造出来的。这个认知的转变,彻底打破了西方文明的唯一性与优越性神话,让多元文化的理念,开始在西方社会生根发芽。而这种由结构主义带来的思维方式的转变,从20世纪一直延续到了今天,直到现在,关于文化塑造、多元价值的相关讨论,依然在全球范围内持续进行,也依然会引发广泛的社会争议,持续影响着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14、这场由结构主义推动的宇宙观转变,其背后除了学术层面的探索,还有着来自学术界之外的、更深层的现实动力,那就是全球权力格局的根本性变化。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,西方列强花费数百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全球殖民帝国,开始全面瓦解。1947年,印度正式宣布独立,摆脱了英国的殖民统治,这一标志性事件,宣告了欧洲殖民时代的彻底终结。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,亚洲、非洲、拉丁美洲的众多殖民地,纷纷摆脱了西方的殖民统治,赢得了国家的独立与主权,全球的权力格局,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。
15、全球权力格局的剧变,直接推动了西方宇宙观的深层转变。当西方国家已经无法再维持对全球其他地区的实际殖民控制,再继续声称自己代表着人类进步的唯一方向,自己的文明模式是唯一正确的普适标准,就变得越来越难以自圆其说,彻底失去了现实的支撑。于是,文化相对主义和多元文化观随之兴起,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单线进化论,成为了西方学术界新的主流认知。回顾这五百年的历程,从18世纪的进步观,到19世纪的进化论,再到20世纪的结构主义,每一次宇宙观的转变,都和西方相对于世界其他地区的力量对比变化密切相关,这绝不是偶然的历史巧合。16、从这三次宇宙观的重大转变中,麦克法兰提炼出了《宇宙观与现代世界》这本书最核心的发现,也是他想要传递给每一位读者的核心观点。他明确指出,宇宙观从来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、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真理,而是身处某个特定时代、特定权力位置上的人,对世界做出的主观建构。当全球的权力格局发生改变,人们看待世界的宇宙观,也必然会随之发生相应的改变。这也正是这本书最核心的价值,它帮我们看清,那些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认知,从来都不是天生的真理,而是历史与权力共同塑造的产物,我们永远都要警惕自己眼前的那副认知眼镜。
